媽媽說,那是自然的事。外公已經九十四歲,身體大不如前,身上的傷口一直沒有復原,她說,他走了,是自然的事。我們漸漸長大,往出席同伴的婚宴,往出席長輩的喪禮,我們將要結婚生子,再過些時候,當孩子稍微長大了,我們要面對的,可能是同年紀的人要走了,然後呢,假如我們長命一些,便要往參加比我們年紀還少的人的告別會。他們告訴我,這些事,總會發生,順其自然,人終於會得面對生離或死別,我們哀傷也好,我們不捨也好,終於這些事,我們也要去面對它。面對它,並且接受它,生命的循環,當我們也漸漸老了,當我們終於承認自己已經長大成人,我們便得去接受這一切,把目光放在更遠一點的模糊的目的地。
我想起爺爺過身,我仍然覺得那不是真的。不過是我很久沒去探望他而已,他活著的形象仍然比他已經離開我們的形象來的真實。媽媽跟我在熱鬧的麥當奴對坐,她給我買了漢堡包跟熱咖啡,媽媽不喜歡讓薯條醮茄汁,她的腸胃不太好,受不了味精與色素,顏色鮮艷的調味品容易讓她的腸胃生出毛病,我跟她一同吃著不加茄汁的炸薯條,小時候,麥當奴是我們最想去的食店,難得媽媽會帶我們去一趟,長大以後,怕太熱氣,一年大概去不了十次。媽媽坐在我的對面,自從爺爺生病後,她常往來醫院,同時得照顧家中的雜務,人憔悴了很多。爺爺身體狀況時好時壞,我看著媽媽強撐著。媽媽說,那時候最想讓我爺爺看到我們幾個孫女出閣,我姊結婚時,也特意瞞著夫家,跑到我爺爺處回門。我說,爺爺那時已經認不出我們了,媽媽卻告訴我,爺爺分辨不了我們三姊妹,卻認得,我們是他大兒子的那三個女兒。她告訴爺爺,是芷君出嫁了,爺爺便知道,穿紅著裙褂那女子,便是他的長孫女。爺爺說話帶有鄉音,我姊的名字老是被喚成「紙巾」,我們小時候喜歡這樣喚叫姊姊惹她生氣。我始終忘記不了那一天爺爺的笑臉。姊出嫁後的下一年,爺爺便過身了。我想對病重的爺爺來說,那是一種解脫,對吃力地照料他的母親來說,那該是一個讓她放下掛心的方式。媽媽告訴我一些爺爺過身時,她從沒對我說的瑣事。我才知道,死亡是怎麼回事。爺爺不認得人了,可是他到最後,還是用力地倒抽一口氣,等我爸從走廊上走回來,再見他一面。爸爸跟他說,放心吧,爺爺便斷了氣。
死亡於我,還是一種模糊的概念,我只知道,我將要越來越近它。
外公跟媽媽的關係一直不太好吧,我從小的印象如此。依稀知道,外公反對我媽跟我爸的婚事,我爸爸年輕時是村子裡出名的「飛仔」,家中也不富有,被反對似乎是很自然的事。我媽媽曾經有過不少的追求者,我們幾個女兒總是笑她,一定是看上了爸爸長得俊。媽媽一家是圍村人,圍村習俗上重男輕女,男的有丁屋,每年也有太公分豬肉,可是女兒卻甚麼也沒有。我不知道,對我媽來說,出生於如此重男輕女的環境下,她受了多少苦頭。我只記得媽媽讓我看她小學畢業的照片,她穿著一身運動服,因為她從來只有一套運動服上學,沒有校服。她年紀很少便出來社會做事,剛嫁給我爸時,連燒開水也不會,被她的奶奶嘲諷,說她竟是個大小姐,連開水也不會燒,她委屈不已,她不會家務,是因為她得一整天往外面去打工,連學會照料家務的機會也沒有。
媽媽說,她不理會別人怎麼看她。當外公長期置身於隔離病房時,我媽已經開始照料我姊的女兒,她無法往探望她的父親,她的家裡有個剛出生的娃兒,她不敢冒險。我說我明白。或者她的兄弟不會明白,大家族裡人多,總有些是非流言得去面對。我媽說,她也不怕人家說她沒心肝,她當女兒的,同時是人家的妻子、母親與外婆,她說,她自己知道她的心意便好。我媽媽從來易哭,可是,她哭著的時候,卻原是她最堅強的時候。
最近這幾天,我每次一個人坐公車,便忍不住流淚。我知道,讓我傷心的原因,是為了我的母親。希望她能撐過去,她教我的人生道理,其實,我感覺著,那些話,是她支撐著自己堅強面對的理由,多於給她女兒的教誨。每念及她的憂傷,我便無法不哀傷的落淚。
願我的外公能安息於那個我未知的世界。願我的母親身體健康,別過於悲傷。